高龄红线、消费陷阱、拉练赶路……
长者旅游还要跨槛避坑防受罪
“世界那么大，爸妈也想去看看。”这不仅是银发群体日益增长的精神需求，更蕴藏着一个万亿级的蓝海市场。然而，当怀揣向往的长者们收拾行囊、奔赴远方，遭遇的可能是一场“布满鲜花的陷阱”。
从“一刀切”的年龄门槛，到防不胜防的消费套路，再到堪比“特种兵”的拉练式行程——银发旅游市场在快速扩容的同时诸多乱象丛生，那些暗藏的阻碍，正悄然消解着老年人的出游热情。
高龄红线
“70岁”是旅游市场隐形门槛
对于许多身体硬朗的老人来说，70岁似乎是旅游市场一道无形的分水岭。75岁之后，跟团游的选择更是大幅缩水；一旦迈入80岁，很难找到愿意接收的旅行社。
廉阿姨今年78岁，老伴儿小她一岁。2024年，身体尚健的老两口计划单独出趟门，未曾到过的云南和贵州成为首选。线上线下咨询了两家旅行社，均因年龄被婉拒了，“一个要求70岁以上，另一个要求75岁以上必须有年轻人陪同，可孩子忙于工作哪有时间？”
报团无望，老两口改成了桂林自由行，“孩子给订好酒店，我们自己过去玩，好在我会用手机，打车、吃饭没太大问题。”廉阿姨住在丰台区，她告诉记者，家附近有一些周边游的低价团甚至免费团，反而没有年龄限制，但因担心被强制购物，他们始终望而却步。去年，老两口坐火车去了趟北戴河，依旧选择自由行，“往后年纪越大，跟团肯定越麻烦。”
记者在去哪儿App查询发现，不少国内游或出境游产品均有年龄限制。大部分产品明确注明“不为80岁以上老人提供服务”，部分产品则将年龄门槛定至75岁。如某云南8日游和贵州6日游两款产品，预订须知均明确不接待75岁以上老人，70岁以上老人需有成年人陪同；某桂林、阳朔4日游产品，不接待80岁以上老人，70岁以上老人须签订健康证明，且需家属或朋友陪同。某德法意瑞10日游产品页面显示，不接待80岁以上老人，75岁以上老人需有家属或朋友陪同，记者进一步咨询得知，65岁以上老人还需购买200元左右的旅游意外险。
年龄限制的背后，是对安全风险的规避。记者了解到，目前市场上针对高龄老人的旅游意外险，承保年龄上限多为80岁，且保费提高、保额缩减，还有可能被拒保。旅行社承接高龄老人的经营风险增大，无形中筑起年龄门槛。
记者咨询朝阳大悦城附近一家旅行社，工作人员称，75岁以上老人能否参团，需视具体路线而定，无家属陪同要签署免责协议，“老人年纪大了，容易有风险。您想去哪、老人能不能参团，我们需要咨询地接社，看当地敢不敢接，部分国际游项目年龄会放得宽一些。”
一家线下旅行社针对银发族推出了千岛湖、天目湖等康养路线，全程入住同一酒店，周边游览较为轻松，但依然婉拒了80岁以上老人，有家属陪同也不例外，理由同样是“有风险”。
事实上，2016年实施的《旅行社老年旅游服务规范》仅将60周岁以上界定为老年旅游者，并未设置硬性年龄门槛。其中“75岁以上宜由成年家属陪同”的规定，仅为推荐性质，而非强制要求，显然年龄限制在现实中被放大了。
消费陷阱
宣传行程“两张皮”防不胜防
去年夏天，钱女士年近七旬的父母在贵州安顺旅居避暑了半个月。返家前，老人想去周边转转，便在网上报名了“高端豪华5天4晚深度游”。“两个人总共才1000块，老人说是‘享受了补贴’，我一听就不对劲，但老人哪里懂得这些套路。”钱女士得知后立马劝阻，但父母还是偷偷报了名：交了50元定金，约定落地后签合同付尾款。
抵达酒店签合同时，老人发现，行程与前期宣传完全两码事。“微信里跟老人说的明明没有购物，结果合同里硬生生加了五个购物点！还额外收取了每人80元意外伤害险和190元观光车费，这些之前提都没提过。”
每天早起坐车购物，苗药、翡翠、黄龙玉、茅台酒逛了个遍。“母亲一路跟我联系吐槽，说他们被关在翡翠店里，刚找个地方坐，就被导游赶起来去看商品，还有人一对一盯梢。”钱女士叮嘱父母“咬死不买”，但老人终究没能扛住大巴车上的推销。“导游拿着本子挨个座位登记，说什么‘帮司机大哥卖家乡特产’，150元一盒。这种架势，不买都不好意思。”老人回家后，气愤的钱女士不仅进行了维权投诉，还在当地法院提起诉讼，以欺诈为由要求退一赔三。
春节期间，带着老人孩子出门旅行的李女士对消费套路深有体会：“在购物点，先听养生讲座，再轮番推销硒片、朱砂制品，整整一个上午，耗费的时间比任何一个景点都长。”不仅如此，行程前两天，导游就开始灌输风水命理说辞，后来她才明白，是为购物做铺垫，“老年人最易被蛊惑，恰巧我和女儿都是本命年，婆婆看着朱砂做的本命佛、平安扣挪不开脚。要不是我拦着，肯定要花不少冤枉钱。”
“目前国内团最主要的客群就是老年人，旅行社不是慈善机构，低于成本价的团费背后一定有套路。”从业20余年的旅游经理人温先生告诉记者，旅行社必须在行程开始前与游客签订正规合同，落地签合同属于违规操作，很可能与前期宣传不符。他坦言，现在市面上有不少针对老年人的周边游、一日游，甚至打出“10元、20元玩一天”“零团费出游”的噱头，部分保健品门店、保险公司也借机组织低价甚至免费游。“有些连旅游合同都不签，把人拉到各类购物点推销保险、保健品、工艺品，或是开展养生课、产品宣讲，旅游反倒成了附属品。”
拉练赶路
行程节奏快让旅游成受罪
行程节奏过快、医疗支持不足，也令老年人跟团旅行暗藏安全隐患。
业内受访者不约而同提到北京二中院年初公布的一起典型案例：一名六旬老人跟团旅游，连续两天凌晨三四点集合出发，高强度行程中突发呼吸心搏骤停，不幸离世。法院审理认定，涉事旅游公司行程安排不合理，擅自增加景点导致行程密度过大，明显超出老年人身体承受能力，判决旅游公司赔偿家属35万余元。
“看到新闻后吓了一跳，想来都有点后怕。”去年十一假期过后，吴女士带着年逾七旬的老人跟团旅行。团里成员大多是老年人，三天行程几乎每天凌晨四五点集合，团餐只有清汤素菜，营养和分量都跟不上，“报名前我反复确认不会带去购物，毕竟老人年纪大、体力跟不上，结果还是被拉到翡翠城，里面消费的全是老年人。我们没买东西，导游就开始阴阳怪气，进行道德绑架。”
钱女士也向记者反映，父母参与的旅游行程非常紧张，全是购物和走马观花式游览，坐车时间也很长，“我妈跟我讲，有一天深夜11点才到酒店，早上6点多又要集合。这么玩，老人怎么吃得消？”
如何让银发族敢出游、能出游、愿出游？记者注意到，今年全国两会期间，文化和旅游部部长孙业礼在民生主题记者会上表示，针对不良商家欺客宰客、强迫购物等违法违规行为，坚持“零容忍”、严监管，发现一起、处理一起，该处罚的严厉处罚，该停业整顿的坚决停业整顿。
多位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也就“年龄歧视”、消费陷阱等问题提出建议，呼吁加强监管、完善服务标准，推动银发旅游服务精细化发展。如“以健康状况取代年龄约束”，完善行程适老化设计、全程风险提示、应急救护预案制定、专业导游与陪护人员培训等环节；从“走马观花”转向“深度旅居”，积极探索“代际共居”等创新模式，让银发族享受有尊严、有品质的旅途。
(北京晚报本报记者张蕾文)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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